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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死去

近來祖母病危,必須台北台中兩地奔波。

祖母人在南投 ,我回台北的原因是得代替父親幫忙母親做生意 ,好讓父親不致人在南投卻還要擔心台北的生意 。這一兩個星期 ,論文完全停滯 ,兼以補習班的工作才剛開始不久,也不好意思請假 ,所以只好跑來跑去。

在上個禮拜五 ,祖母過世了,於是我跑回南投去看那待在冷凍櫃的祖母遺體 。已經很多年沒見過祖母了 ,這次見到 ,才知道他的臉孔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。印象中,祖母一直是瘦瘦的,但是因為這幾年病重,身體插了一大堆管子,她靠這些管子代謝、循環,也靠這些管子補充營養。原本食量不大的她,源源輸入的營養彷彿過剩,她的身體變得非常臃腫,我透過冷凍櫃的玻璃窗看她,並沒有看見她的脖子。

其實,我對祖母的過世並沒有什麼悲傷感 ,雖然一直以來,都有見面的機會。

我小的時候,她每三個月便會來台北小住一個月,但她整天念經,與大夥兒之間的對話不多,而且她不太會施捨一些恩惠,不管是對於我們家,或是孩子們;相反的,她一開口,吐出的語言經常是很酸的,她會對我母親冷潮熱諷。

她的風評並不好,我從叔叔伯伯爸爸的口中得知她的自私與貪財,這些傳聞與她在我們家的事蹟,都讓我對她的觀感很壞。一個欺負我娘的祖母,一個貪狠的祖母, 我很難對她的過世感到悲傷。只是說,或許真的太久沒見到她了,她的死彷彿就只是一個靈魂逝去了,沒有溫度,沒有痛楚,也沒有情緒。

只是說,人既然走了,似乎在道義上,還是需要一些付出的,所以我想出殯的時候,我應該還是哭得出來。我在南投的時候,見到那些幾乎已經不認得的堂弟堂妹,他們大部分都已為人父母,而我對他們的印象卻還停留在國小的時候,掛著兩串黃鼻涕的堂妹,臉上總是髒髒的,總是會闖禍,隨時會被叔叔教訓的堂弟,臉色沉默凝重如黑道大哥的堂哥......。看著他們,才驚覺時間之鐘在他們身上竟然旋轉地如此迅速,反觀我們這幫台北人,不知道是該說青春,還是說幼稚,身體成熟著,但人生的步驟卻擱淺著。

在南投,大部分的時間都埋首在紙蓮花裡,平常嘈雜愛賭的三嬸,也難得稍微收斂,跟著大夥兒一張張摺起蓮花,這些蓮花很奇妙,一碰到它們,大家都會沉默安靜,不知道這是宗教的力量禮俗的力量還是內心道德的力量。

摺紙蓮花的時間很怪異,身體覺得很慢,但時鐘卻跑得很快。我的手很拙,人又龜毛,著一朵蓮花要耗費很久的時間,我花了許多力氣在調整花瓣的角度,雖然它們在一兩天之後就要被烈火給吞食嚼碎,其實無關美醜。

我娘對我說不必摺這麼美,我說美美的好看啊。

我想,或許我真的是太無痛無傷了,對於這些本質是死亡、是輪迴的黃紙無動於衷,才會希望這些紙蓮看起來鮮活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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